将军与擂茶

2021-07-27 13:24:26 作者:赵培龙 来源:中华合作时报茶周刊 网友评论 0

   
  那年仲夏,退了休的老将军和夫人故地重游,我有幸全程陪同。将军是福建将乐的骄傲,是这里家喻户晓的名人,平时喜欢写书法,对家乡感情很深。
  
  我们从福州出发,沿闽江一路西行,至南平,过顺昌,傍晚到达将乐县。一路上,将军饶有兴致地给我介绍福建,介绍将乐的风物人情,特别是故乡的特产,什么龙池砚、西山纸、竹荪、鸭肠,尤其是客家擂茶。我问将军,擂茶是喝茶打擂台吗?他笑了,说,这是我们客家的特殊茶种。我再问:是红茶绿茶还是花茶?这一问,将军兴致更高了,说,擂茶是将乐民间的特有茶品,既不是红茶绿茶,也不是花茶,它是用芝麻、茶叶、花生仁、陈皮等草药擂制,最后用开水冲泡而成。什么是“擂”?就是用擂持和擂钵,将那些材料频频舂捣、旋转,边擂边不断地添料,待钵中的东西捣成碎泥,茶便擂好了。擂持就是一根半米长的圆木棍,一般用茶树枝或白蛇藤制成,讲究的话,可在擂持上端刻环沟系绳悬挂,下端刨圆便于擂转;而擂钵是当地的一种特制陶盆,内壁布满辐射状沟纹,像个倒圆台。擂茶可是宝贝,经常喝它有防风祛寒、清肝明目、润肺健胃的功效。
  
  将军这一说,倒让我口内生津,满腹期盼了。第二天一早,我们在当地“支前办”同志的陪同下,前往一家叫“杨三公擂茶美食馆”吃早饭。
  
  这是一个典型的客家建筑。坐北朝南,砖土护墙。堂屋居中,檐口见长,木梁粗圆,天窗采光。进得馆子,抬头可见雕梁画栋和屋顶装饰,左中右各自延伸厢房。里边满是方桌长凳,糙碗粗杯,人声鼎沸,全是用餐客人。
  
  将军曾有要求,回乡探亲不允许打扰地方领导,但乡情纯朴,县里仍然安排一位同志陪同。餐馆为我们服务的是杨三公的孙子小杨总。小伙子胖乎乎的,头发剃得很高,留到头顶那块。穿一件花T恤,腆着肚子,笑眯眯的。我们一进门他就亲热地高唤将军“二爷”,说爷爷在世时经常提起二爷小时候的事。将军说,三哥从小就是精明人,看这家业这生意做的!小杨总说,您是省里县里的骄傲,谁人有提到您,那个自豪没得说的!二爷今天想吃什么,小辈用心给您做。
  
  将军说,今天啥也别弄,给陪我来的小赵主任表演擂茶和吃茶吧。小杨总说,早准备了。
  
  这时,两个笑容可掬的年轻女子抬来一只牛头大的内壁有辐射状纹理的陶制擂钵,一位花头白发的老汉持一根半米长的圆树棍精神抖擞地走上前来。他神情凝重,先作揖,后坐下,然后双腿夹住那个陶瓮,抓一把绿茶放入其中,然后用圆树棍不停地舂捣,速度由慢而快,由缓而急,翻捣旋转,那声音,那节奏,特别和谐动听。随着旋转翻捣,老汉娴熟地给陶瓮中添些生姜、芝麻、花生仁、陈皮、粳米粉干等材料,并高呼“锦上添花”。忽然,老汉停止操作,说,今天贵人亲人来了,请上来与老汉一起“细擂”一番各显身手吧!将军说,这是客家人的传统,让宾客和主人轮流动手擂茶,从而体味擂茶的妙趣。于是,将军邀我一起上去,接过擂槌开始擂茶。我们一齐发力,一直将那些材料捣成糊浆,散发出奇特的香味为止。此时老汉再次高吼:擂成,煮茶!
  
  随着呼声,一女子用一把捞瓢筛,用清水过滤捣成糊浆的擂茶,把钵里茶渣过滤完毕,把那些乳白色的茶液沥出,之后投入一个精制的铜壶,加水煮沸,一时满堂飘香。
  
  接着两个女子开始用竹筒舀分茶汤,每人一小糙碗。我第一次品尝擂茶,呷一口,感觉香气扑鼻。将军问我味道如何,我说,头一次品尝,味道浓郁绵长,美妙极了。将军大笑,那股自豪爽朗真是“茶不醉人人自醉”!
  
  品完擂茶,小杨总说,今天贵人光临,二爷书艺了得,能否留下墨宝?文房四宝小的早就备好了。
  
  将军兴致很高,说,写就写吧。他稍事凝想,拿起大笔,饱蘸墨汁,挥毫写下“客至心常热,人去茶不凉”的对联。
  
  晚上,“月光仔,月嬷嬷,喊你下来食擂茶。擂茶香,配老姜;老姜辣,配景塔。景塔咸,配菠棱;菠棱淡,配苋菜管;苋菜管里康康红,杨梅树上挂灯笼。挂的灯笼靓是靓,穿起红裤披脚跟;挂的灯笼歉是歉,穿起红裤披脚欠。”一曲富有浓厚乡土气息的《月嬷嬷食擂茶》童谣,听得将军热泪盈眶……
  
  注:《月嬷嬷食擂茶》童谣,将乐方言中“嬷”表示雌性,于人表示中年以上妇女;“月嬷嬷”可译为月娘娘。“喊”是叫、请的意思。“景塔”是蔬菜名,即牛皮菜。“菠棱”即菠菜。“苋菜管”指的是苋菜的秆。“康康红”形容顏色很红,非常红。将乐方言形容词经常用迭字前置,表示形容的程度。“靓”即漂亮、好看。“歉”即丑,不好看。“脚欠”指脚跗骨部位。
  
  (作者系江苏省供销合作社二级巡视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出版散文集《云水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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